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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歌漫过青春

──以及被遗忘的《青春诗历》

(新京报书评周刊“中国出版”专题文章)

 

自高中时陪伴我两年的《青春诗历》遗失后,一直没有碰到知道这本书的人,时间一长,竟然以为也许是我自己弄错了:是不是当年的我读过《朦胧诗选集》后,留下了一些笔记,自己取了个名字叫“青春诗历”?


但是有一些当年从“诗历”里读熟的诗,《朦胧诗选集》里并没有收录。比如有一首北岛的小诗:

  走吧

  落叶吹进深谷

  歌声却没有归宿

  走吧

  冰上的月光

  已从河床上溢出

  走吧

  眼睛望着同一片天空

  心敲击着暮色的鼓

  走吧

  我们没有失去记忆

  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

  走吧

  路啊路

  飘满红罂粟。


还有一首舒婷的小诗(记不全了):

  是谁

  在沙滩上信手写下这三个字

  ……

  于是

  走过这里的人都染上无名的相思。


《朦胧诗选集》里收录的基本是《回答》或者《致橡树》这类力量感更强的诗歌。而“诗历”里收录的,多以这类小诗居多,但是朦胧诗的代表人物倒是基本上都涵盖的。


或者那是一本非法出版物?我心中有这个疑惑。在八十年代,倒也不是不可能。我读的第一本金庸,就是非法出版物,白皮的小薄本,《天龙八部》,传到我手里时,后页已经翻烂了。那时盗版不像现在这么高级,能直接影印,都是白皮书,什么装帧都没有。


“诗历”不是那样的书,它装帧得挺精致,硬皮本,美工有着非常典型的八十年代印象派设计的痕迹。而且,名字叫“诗历”,其实也真的是一本年历,是年历加日记本的形式,大概是为了方便少男少女作为新年礼物互赠。我的那本诗历也是一位同学赠送的新年礼物。后来,就成了我模仿新诗的习作本。


在读这本“诗历”前,我一直不太热衷新诗,喜欢古诗词,从初中开始反复翻看一本不知哪里弄来的《唐宋词100首》,浣溪沙、卜算子……读顺了以后就照着填,自以为挺不错。有位同学比我还厉害,填柳永的《雨霖铃》,甚至周邦彥姜夔的长调。后来一位来我们中学讲古诗词的老先生说,按照现在的平仄填词,跟古汉语的平仄对不上。那位老先生用古汉语唱辛弃疾的“簌簌衣襟落枣花”,唱得我们都震惊了,一时间体会到鲁迅写的那位授业恩师读“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”时的陶醉情状。老先生讲了一课就走了,我从此不敢填词了。不过,对唐宋词的喜爱更甚了,1988年上海辞书出版《唐宋词鉴赏辞典》,我用当年全部的压岁钱买了一套,没事就看看那些唐宋词的典故,觉得很有趣味。


古诗词里面还包括外国的。八十年代真是诗歌的年代,当时手边随处可以见到哥哥姐姐们买的雪莱、歌德、普希金。有一段时间泰戈尔很风行,好像是因为冰心的缘故,出过好几本。我很喜欢歌德,有一小段译诗到现在还记得,“群峰一片沉寂/树梢微风敛迹/林中栖鸟缄默/稍待你也安息”。我很喜欢这段小诗。不久前复述给一位搞文学的朋友听,他觉得这个翻译非常烂。我还是很喜欢,小时候喜欢过的东西,总是有它的理由的。


当时文科班的同学们都在传阅席慕容,我耳濡目染过诸如《一棵开花的树》之类,觉得一般。文科班的班长很浪漫,突然创造了一个新闻,某天早上我们回到班上,发现教室后面的板报变成了席慕容的《青春》。

 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

 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

 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

 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

  无论我如何的去追索

 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

  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

  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

  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

  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

  含着泪我一读再读

  却不得不承认

  青春  是一本太仓促的书


对席慕容印象最深的就是这首了,因为我们的班长爱上了一个姑娘,把他特有的方方正正的板书留在众人面前,全班同学几乎都背下了这首诗。


那时已经开始读到《朦胧诗选集》,觉得很厉害,比席慕容她们厉害。但是因为太厉害,不知道怎么写。《青春诗历》让我开始觉得新诗也是可以尝试的,因为都是小诗,又恰好是半个笔记本,就这样慢慢累积了一些诗作,后来有三个同学组成了一个诗社,邀我给他们油印的诗刊投稿,我贡献了几首,大概也是我平生惟一一次公开印刷诗歌类作品了。上大学后我对杂文的兴趣更大,给校刊投稿赚稿费度日,一个版可以赚50块钱,就这样开始了靠写杂文勤工俭学的道路,迄今不止,诗歌就没有继续了。


很奇怪的是,好像自此以后,中国社会的诗歌风气也越来越少了。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广州报到,在路上听到Beyond的普通话歌曲《大地》,觉得那似乎是一首不错的诗,而且也特别迎合广州那片正在开发的热土。但是真的能配得上时代的诗歌,竟然几乎没有印象了。


写这篇文章时,一个出版朋友告诉我,可以上一个叫“孔夫子”的网站查查我想找的老书,试了一下,竟然真的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查到了《青春诗历》的二手书,很激动。那是湖南文艺出的正规出版物,而且不止出了一本,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,连着出了好几年。

奇怪的是,既然连着出了好几年,肯定当年无数少男少女有过这本册子,为什么竟然没有碰到过知道这本书的人呢?那些读过青春诗历写过长长短短的诗歌的孩子们,你们都去了哪里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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