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卧谈金庸的正确姿势

我读金庸是从《神雕侠侣》和《天龙八部》开始的,大概是在1988年我读高二的样子。《神雕侠侣》是一卷薄薄的残篇,白皮的盗版书(其实根本连盗版都称不上,应该说是盗印,连简单的设计都没有,类似于打字版的手抄本),现在想来实在粗劣不堪。那一卷说的是杨过到襄阳找郭靖报仇,故事结束在“刀锋贴在杨过的皮肤上,已经发烫了”。印象这么深刻,只因为后来再也没有读到下一册,很长时间心里都空落落的。此后我特别青睐那些印刷粗糙的书籍,总觉得它们的可读性会很高。

后来就读到《天龙八部》,还是盗印的,但是完整的一套。这套盗印书让我体会了平生第一次彻夜读书的经验。读到萧峰最后用断箭自杀于雁门关前,只觉得悲从中来不可断绝,大哭数小时,连续几天只要一想起来就不行。到现在一提起英雄这个词,我还是觉得只有萧峰当得起,如果说偶像,大概萧峰是我的偶像。后来我反省自己的一些悲壮情结,大概也跟这么早读《天龙八部》有很大的关系。

70年代出生的人不读金庸大概是极少数。在大学里,金庸是卧谈的一个重要谈资,不读金庸,何以谈天?谈金庸的方式中有一项是比拼记忆力,有上进心的同学因而要把金庸读上好多遍,还要想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来问别人:比如说“‘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’是谁的武功”,比如说“李秋水和段誉是什么亲戚关系”……考倒了别人就大为兴奋,被考倒的立刻要去补课,否则面上无光啊。

后来有人正儿八经的来评论或者批判金庸的作品,我就觉得好笑,金庸岂是供批评家评论的?再到北大、浙大开课研究金学,亦觉得好笑,莫非他们愿意采取卧谈的方式教学?就好比研究《三国演义》,一个恰当的方式是“水煮三国”,你要是正儿八经地“论《三国演义》的政治伦理”,恐怕就要笑掉别人大牙了。人家已经自称“演义”了,你还论什么呢?何况论也是需要资格的,连金圣叹评《水浒》还只敢“批阅”呢,也就相当于点评。所谓点评,就是把自己放在读者的位置上,一边读一边乐一边叹。这就是卧谈式的评论,随性而发,看似不着边际,其实所有的听众都心有所感会心而笑,因为他们谈论的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,而不单单是一部小说。

正规的文学评论只适合于小众读物,适合于意义仍局限于文学性的读物。金庸的武侠小说,因为社会接受性广泛,已经是中国人特有的文化现象和社会现象,变成中国人生活的一部分,用文学价值去评价它,犹如用湖的蓝去对比海的蓝,不在一个层次。

重庆大学出版社最近出了一套“金庸茶馆”,其卧谈式的姿态就十分正确。全套十册,倪匡的占了五册,所谓“我看”、“再看”、“三看”、“四看”、“五看”。众所周知,倪匡是金庸的第一拥趸,他虽然是科幻大家,谈论金庸的时候却只把自己当成一个读者。他会像所有大学卧谈会一样,讨论到“飞雪连天射白鹿,笑书神侠倚碧鸳”中,最喜欢哪本(他的排名是《鹿鼎记》第一,《天龙八部》第二,《笑傲江湖》第三。按照我的阅读经验,那当然是《天龙八部》第一,这是初次接触情感上的原因。如果不论这个,我还是要评《笑傲江湖》第一,这部小说就是所有武侠小说的代言);他还会讨论金庸小说中的人物,评价他们到底是绝顶人物,还是上上、上中、中上、中中、中下、下下人物(他认定的绝顶人物有四个,杨过、令狐冲、韦小宝、萧峰(书中用乔峰这个名字来认定是不对的,乔峰只有演绎到萧峰才是绝顶人物),我没有意见,但是我看还是应该增加黄蓉一位。虽然倪匡对黄蓉的偏见也能自圆其说,但是黄蓉是金庸所有小说里唯一一位女性第一主角,而且她极端聪慧,大事有决断,给她一个中中或中下实在是太情绪化也太男性视角了)。他完全谈天式的评论,有举重若轻的技巧。后来倪匡发出江湖令,寻找挑战者,结果只有温瑞安努力地应了战,其他人都是潦草应付了一下。温瑞安武侠写得还不错,算是一格,但是评论就不算好读了,还是脱不了文学评论的套路。这套书里收了温瑞安的三本,还是很下功夫的,但是不如倪匡的好看,因为倪匡的姿态就是你我的姿态。

这套书让我感到很温暖,因为印象中大学里曾在一位校友处读过其中的一部分,爱不释手。不过这位校友非常小气,不愿意全给我看,意图掌控金庸的话语权。我向新版的编者询问是不是再版,编者却说以前只出过温瑞安的,其他的都没有正规引进过。看来我连金庸的点评都读过盗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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